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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話的政治、語言的認同:魁北克的法語與政策

2015/10/23 胡川安

1995年魁北克獨立公投時,反對陣營的宣傳看板,呼籲魁北克人向獨立說「不」。 p...
1995年魁北克獨立公投時,反對陣營的宣傳看板,呼籲魁北克人向獨立說「不」。 photo credit:維基:1995年魁北克公民投票(CC BY-SA 3.0)

▎魁北克的法語很奇怪嗎?

以前住在巴黎時,有三個月的時間在巴黎大學的語言學校認真地學法文,每天除了學習文法以外,還要到聽力教室上課。雖說是聽力教室,但裡面也有正音的訓練。

年過半百的老師,私底下相當親切,但是一到課堂上,有如權威的教練,針對每個人的發音字斟句酌,還對著我拍桌子說,這個字不是這樣念,再跟我練一次。老師不只對我拍,對每個人都是這麼「認真」教學。我沒有被人拍過桌子,所以也算是一種文化體驗吧!

當然,認真教學是件好事,但是對於法國人來說,語言不只是發音正確的問題而已,還是重要的文化與國家認同。他們會無止盡的糾正別人的發音。

被糾正發音的不只是我,也包括以法語為母語的魁北克人。兩個魁北克的記者,住在法國一年,寫了一本《六千萬個法國人錯不了:為什麼我們愛法國卻不愛法國人》(Sixty Million Frenchmen Can't Be Wrong: Why We Love France but Not the French),其中提到他們在巴黎的日子,不斷地被糾正發音與腔調,偶爾法國人還會嘲笑他們的口音。

在北美,糾正別人說話的腔調本身就帶有一種侮辱的意味,但是法國人並不覺得如此。出身魁北克的歌手席琳‧狄翁以法文接受法國電視台的採訪註1,旁邊還打上法文字幕(一般國外的電視沒有上字幕,除了是講不同的語言)。

以法語為母語的魁北克人卻被嘲笑說得不標準,就好像中國人說我們的北京話腔調有問題一樣。當我離開巴黎時,準備到蒙特婁時,我的法國朋友不忘提醒我,魁北克人的發音很奇怪。

英語和法語最大的差異在於,英語不只英國說,美國人也說,全世界很多地方都在說,所以我們可以忍受英國腔、美國腔(每個地方又不同)、印度、新加坡,都有自己說英語的方式,說美國腔的人還經常開英國人的玩笑,覺得他們的英語顯得做作。

但是法語的中心無疑就是巴黎,雖然魁北克人也說法語,海地、北非很多國家都說法語,但是巴黎的法語可以說是標竿,在可見的未來也是如此。所以,法國人覺得他們說的法語才是唯一正確的方式,與他們不同的都必須被糾正。

但是,法國人甚麼時候開始這麼注重他們的發音呢?

其實,法語的「保護」與「純化」運動並不是由法國人開始推動的,他們是學著魁北克的政策,進而開始「保護」法語。

這段歷史得從魁北克人如何被法國遺棄開始。

▎路易十四時代的法語

北美大陸東部聖羅倫斯河南北岸的土地,以往稱為加拿大,就是現在的魁北克,這塊土地一開始由法裔移民所居住,後來在十八世紀中期英、法的七年戰爭之中,法國人輸了,在《巴黎條約》割給了英國。英國國王統治了說法語的加拿大人。

現在的法國人雖然嘲笑魁北克人的法語,但是19世紀到魁北克旅行的法國人卻不這麼認為,法國知名的政治哲學家托克維爾(Alexis de Tocqueville),曾寫下一部相當有名的著作《民主在美國》。他到北美,也不忘到魁北克旅遊,這個講法語的地方讓他感到好奇,他曾經紀錄:

加拿大讓我們感到非常的好奇,因為這個講法語的民族完美無缺的保存在那裡,他們仍然具有路易十四時代的語言和風俗。

托克維爾是1831年到魁北克旅行的,那時的加拿大已被英國統治超過70年,他卻覺得魁北克人的法文保持著古典的用法。或許是因為法國大革命的關係,舊有的王室被推翻,以往皇宮中的典雅法文一般人也不知道怎麼說、怎麼用,在新的時代中逐漸被忘記。未受歷史革命洗禮的加拿大,意外地保存著以往法國固有的風俗習慣與語言。

對於英國的統治者而言,本來不把這群講法語的魁北克人放在眼裡,只要魁北克人按時間繳稅就彼此相安無事,天主教、法語和當地的民俗習慣一切照舊。但是,美國獨立戰爭之後,英國在北美的土地只剩下加拿大,而講法語的法裔加拿大人甚至還比英裔來得多。

當時在北美的法裔族群和英裔族群,經常因為生活習慣的不同,或是毛皮生意產生衝突;-而英國政府自然的比較維護英裔的群益。

在托克維爾到達美國的同一時期,1830年的《德拉姆報告》(Durham Report),堅持同化法裔的加拿大人,使他們融入英國的文化和語言。《德拉姆報告》大肆地批評了法裔加拿大人,說他們沒有文化又沒有歷史。

法裔的加拿大人對這個政策大為的反彈,與英裔族群爆發好幾次的衝突,最後,英國政府只好採取較為緩和的手段。

▎法語與身份認同

 圖/維基共享
圖/維基共享

對魁北克人而言,講法語不是懷念法國,他們不想回到法國;講法語是他們面對周邊英語族群時,彰顯自己不同身分的認同。

法裔加拿大人其實並不喜歡法國。第一次世界大戰時,魁北克的領袖反對加入歐洲戰場,他們只想在新大陸上保護自己的家園,歐洲大陸上的紛擾已經不關他們的事。

在二次世界大戰之前,法裔加拿大人主要居住在農村之中,信仰天主教,當時加拿大人口最多的城市蒙特婁雖然是法語城市,但是城市當中的管理階級主要說英語,勞工大眾則是講法語。

因此,說法語的族群以農民和勞動階級為主,講英語的則是白領階級,有點像台灣社會中北京話與台語的階層區別。法語人士在加拿大社會中有著次等語言的憤怒,伴隨著語言的歧視,還有階級上的差異。

魁北克在1950年代,隨著城市化的加速,產生了一批新興的法語中產階級,這批都市當中的專業人士開始爭取法語在加拿大社會中的地位;隨著魁北克人黨 (Parti Québécois,簡稱魁人黨)的成立,以及魁北克民族主義崛起,他們希望建立一個高度自治的法語省分。

在推動法語政策上面,魁北克在1961年成立「法語辦事處」(Office de la langue française),除了提倡法語之外,最主要的目的在於「純化」法語的用法。由於長期與英語族群的相處,很多魁北克法語受到英語的影響,因此「法語辦事處」主要的工作是建立標準的法語以對抗英語。

魁北克的人口大約八百萬,其中超過七百萬人講法語,周圍則是三億的英語人口;魁人黨領袖勒偉克的名言就是魁北克人在「北美英語世界的海洋之中喪失了他們的語言」(lose their language in a North American sea of English)。

因此,魁北克政府開始制定語言法規,詳細規範各種標誌及大眾傳播所出現的英語,還有英語學校的招生人數,將法語的使用標準化;這些規範英語的政策,則是等到1970年代後期,才在法國推行。

魁人黨於1976年成為魁北克的執政黨,伴隨著高漲的民族主義情緒,語言也成為政治認同的重要一部分。由於魁北克的第一大城蒙特婁在當時也是加拿大的最大城市,許多跨國公司和重要的金融中心都在這裡,蒙特婁因此聚集了很多說英語的企業,而當時進入魁北克的移民大部分也都以英語人士為主。

魁人黨怕英語稀釋魁北克的法語人口,在1977年通過了《法語憲章》(la Charte de la langue française),也就是《101號法案》(Bill 101);自此法語成為魁北克的正式官方語言,在公共領域都必須使用法語,人數超過一定數量的公司也都必須採用法語。

在魁北克追求獨立的過程中,以往他們所強調的是天主教信仰、共同的歷史(如:法裔族群受到英裔族群壓迫的過程)和法語。在現代化的社會裡,天主教信仰逐漸喪失做為認同的核心,所以法語就成為凝聚魁北克認同的重心。

在魁北克境內的英語族群則相當反對法語作為單一語言的用法,他們認為魁北克的官方「法語獨裁」,過分強調法語的地位,反而使英語族群感到威脅。

政治過程往往會激化雙方的差距,但在實際的生活當中,英、法兩個語言族群其實沒有那麼對立,兩種語境,在蒙特婁替換得很自然,每一個人基本上都是法語、英語交錯,有時候雙方甚至同時以兩種語言對談,讓我想起在家中父母親跟我說台語,我都以北京話回應。

師生超過三萬人的麥基爾大學(McGill University)位在蒙特婁的市中心,,卻是一所英語授課的學校,學生可以選擇以英、法文來繳交報告和論文,教授如果無法批改,必須請求協助。

相較於我在法國生活的經驗,在法國,不講法文,或是講著不流利的法文,有時會遭人白眼。但是,魁北克對於語言似乎包容性較大,別人會有耐心的聽著你說完不流利的法文或是英文。

魁北克的法語推行政策讓我想起台灣近代的歷史,北京話的推行政策則是較為粗暴的過程,台語在國民黨來之後,成為政府刻意壓制的語言。在中、小學,如果講台語還會被罰錢、掛著「請說國語」的狗牌。國民黨政府採用的是羞辱的方式,讓講台語的族群成為社會所輕視的對象。

反觀加拿大,透過魁北克人對於法語的追求,我覺得英語族群也學會尊重法語對於魁北克認同的重要性,兩方雖然有所衝突,但是尋求得是相互尊重和妥協。

▎備註

註:

參考資料:《六千萬個法國人錯不了:為什麼我們愛法國卻不愛法國人》:來源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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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川安

生活中的歷史學家,身處何處,就書寫何處。生於台灣,成長之後在巴黎、加拿大、美國居住過,也經常來往中國與日本之間,喜歡旅遊,也是個無可救藥的美食主義者。目前於加拿大麥基爾大學東亞系撰寫博士論文,嘗試以殖民主義解構中國古代帝國。「故事」網站專欄作家,著有《和食古早味:你不知道的日本料理故事》。 FB粉絲專業:「胡川安的 Life Circus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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