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稱「怪物」的人間不死鳥：美輪明宏的「正負法則」傳奇人生（1935－2026）

文／林齊晧

「美輪明宏給自己的評價，是『怪物』（化け物）。」日本傳奇藝人美輪明宏，已證實於2026年6月20日逝世，享耆壽91歲。美輪明宏是親身經歷1945年長崎原子彈的被爆者，也是戰後罕見前衛的變裝歌手與演員，其一生見證了日本戰後社會的跌宕起伏，與文豪三島由紀夫的來往亦是為人熟知的話題。美輪明宏在中晚年逐漸走向人生導師的角色，還有靈能、超自然的色彩，而時常在大眾媒體上進行「人生相談」回應讀者疑難雜症，同時也有正反不一的輿論評價。

美輪明宏在1935年生於日本長崎市，出生時本名寺田臣吾，2歲時生母亡故，後來在4歲被送到生母娘家給人做養子而改姓丸山。然而在1944年9歲的時候，養母也因病逝世。儘管與家人的緣分看似淡薄，但丸山家在長崎地方頗有實力，於燈紅酒綠的丸山遊廓經營多種事業，父親也由商轉做金融行業。美輪明宏是在一個經濟優渥的環境中長大，同時也因為丸山遊廓的場所特性，各種龍蛇混雜、紅男綠女出入穿梭的景象，在美輪明宏的童年裡留下深刻的記憶。

時值第二次世界大戰，美輪明宏兒時的富裕環境，很快就因為戰爭而崩壞。最大的轉折，是在1945年8月6日和8月9日，美軍分別於廣島、長崎投下原子彈。

當時10歲的美輪明宏，人在長崎市本石灰町的自家中寫暑假作業。據其本人回憶，8月9日中午的投彈當下，他正在窗邊畫圖，為了想確認圖畫的遠觀效果，從窗邊起身、退後了二至三步的距離，此時窗外閃現極為強烈的白光，接著是「彷彿全世界所有的聲音都聚集在這裡」的巨大聲響。原爆發生之後，家中幫傭領著美輪明宏與他的哥哥一同前往防空洞避難，結果出了家門，眼目所及盡是地獄般的景象——血肉模糊的屍體、全身燒灼還在地上掙扎跳動的人們、分不清是動物還是人類的屍塊與殘肢......。

丸山家經營的咖啡館外，聚集了許多奄奄一息的原爆倖存者，來到店裡討水喝。年幼的美輪明宏跟著家人幫忙供水，也看到人們在自己的眼前死去。然而家裡的事業也在原爆後從此一蹶不振，加上自己的身體也出現了原爆影響的後遺症，可以說度過了一段相當艱苦的童年。因為親身經歷了原爆，往後出道成為了藝人，仍經常以歷史見證者的身分在大眾媒體上訴說戰爭經驗，倡議和平主義。

戰後不久，美輪明宏考上了東京高等音樂學校，但因為家道中落、宣告破產的緣故而被迫中輟。為求生存，16歲的美輪明宏曾幾度流落東京新宿一帶、露宿街頭，在駐日盟軍GHQ掌管日本的政局下，美輪明宏開始在盟軍營地附近的爵士酒吧駐唱來賺錢。此時的他已經從「丸山臣吾」改名為「丸山明宏」，改名的契機說法不一，也曾有傳過因為命運坎坷，而希望透過改名來轉運的說法。但事後來看，開始駐唱討生活的日子確實開啟了重大轉變。

1952年，17歲的「丸山明宏」在銀座香頌喫茶店「銀巴里」演出。銀巴里的舞台讓他的音樂才華得以展現，好歌喉與俊美的外貌，讓「丸山明宏」的名聲逐漸響亮；1957年22歲時將法國香頌〈Méqué méqué〉翻唱為日文版，演出時的女裝之姿風靡一時，讓出入銀座的文藝人士、外國客人印象深刻，而彼時已經寫出《金閣寺》的作家三島由紀夫更是非常著迷，以「天上界之美」來形容丸山明宏的脫俗氣質。

50年代的日本正是被稱為「神武景氣」的戰後經濟復甦期，當時的大眾流行語是喜歡冠上初代天皇神武天皇之名，將當時空前絕後的人事物比喻為「神武以來的ＯＯＯ」，走紅的丸山明宏就因此被媒體稱為「神武以來的美少年」。在銀巴里演出時期，丸山明宏便常以中性的演出風格聞名，曾一度將頭髮染成全紫色，而有「銀座的紫色怪物」名號，不過擁護的粉絲眾多，而且除了三島由紀夫之外，還有名作家江戶川亂步、川端康成、遠藤周作等人。

然而是非批判也因此接踵而來，1958年丸山明宏在日本的雜誌專訪中出櫃自己是同性戀（シスターボーイ／sister boy），沒想到招致當時還相當保守的社會輿論謾罵與厭惡，甚至在日常生活中還有人對他惡言相向、羞辱他的同志身分。經歷過一陣低潮，60年代丸山明宏又以自己作詞作曲的〈勞動者之歌〉（ヨイトマケの唄）大獲成功，這首歌長達7分鐘，歌詞內容是描述日僱勞動者女性的辛勞，一邊從事低薪又重度的勞動、一邊育兒養家，1965年錄成唱片後獲得廣大迴響，還改編成了舞台劇版。60年代後期加入劇團的丸山明宏，頻繁活躍於舞台劇、電影與電視作品的演出，知名的作品還包括了江戶川亂步原作、三島由紀夫擔任腳本的作品《黑蜥蜴》。

對於丸山明宏來說，人生似乎是一個「正」、「負」不斷循環的迴圈。曾經有過富裕的出身，卻遭遇原爆而幾乎一無所有；家道中落而未能完成學業，卻又因此找到了發光發熱的舞台。翻唱〈Méqué méqué〉走紅後沒多久，因為同志身分而備受歧視，低潮過後又是新作品帶來人氣翻身，諸如此類福禍相依的經歷，讓他形塑出了命名為「正負の法則」的人生觀：人生總是樂極生悲又否極泰來，成功與失敗皆是一時之虛幻。

時代邁入1970年。那是日本經歷過戰後經濟起飛、以及1968學運熱潮下各種政治抗爭與社會運動的激情年代。與丸山明宏情感深厚的三島由紀夫，於1970年11月25日欲鼓動自衛隊政變失敗，最後切腹自殺。此事震驚日本社會與藝文界，身為知交的丸山明宏日後為三島守靈，在為他祈福的過程中，腦海中忽然浮現「美輪」一詞，日文發音「miwa」正好又與三島以前修行過的三輪神社的「三輪」同音，重視靈感經驗的丸山明宏，遂將名字改為「美輪明宏」。從三島之死到為此改名，36歲的美輪明宏又從新的人生階段出發。

往後的20多年間，美輪明宏的演藝事業多以歌唱為主，偶爾演出舞台劇與電影，也不時會出現在廣播節目中擔任固定來賓，解答聽眾的疑難雜症。90年代的演出中，為人所熟知的是擔任宮崎駿動畫電影《魔法公主》中的莫娜（モロの君）配音，獨特的音色和演技深得宮崎駿的肯定，觀眾也對這個戲份不算多的配角留下強烈的印象。

約莫在同一時期，美輪明宏將頭髮染成全黃。他曾在黑柳徹子的節目專訪中解釋，當時因為身體健康惡化的關係，曾經冒出大量的白髮，為了美觀而染成黑色；不過後來又相信風水改運的關係，才決定乾脆染成金黃色。從此奠定一頭黃髮、身著彷彿舞台劇戲服般的華麗形象。微妙的是，邁入21世紀之後，美輪明宏的形象與演藝活動，也開始有了許多「靈能」色彩。

最為代表性的應該是2005年開始的深夜電視節目《Aura之泉》（オーラの泉），共同主持人包括國分太一和江原啓之，內容包括各類社會現象和生活議題的雜談，也時常涉及靈異、占星、超自然現象和前世今生等話題。在節目中，70歲的美輪明宏以「愛的傳道師」身分參與評論，彷彿能透視靈魂般的精神導師。由此也誕生出了日本的都市傳說：2000年代正流行可以替換桌布畫面的手機，只要換上美輪明宏的照片，特別是一頭金髮、看起來金光閃閃的樣子，就有開運招財的效果。

美輪明宏本人也沒料到，這個平成年代的都市傳說，會在將近20年後流傳到台灣，手機已經從過去的折疊式按鍵機變成了智慧型手機，儘管許多台灣人未必認識這位傳奇明星，但美輪明宏獨特的人物視覺，似乎讓不少替換手機桌布的人感覺到開運奇效，一時蔚為流行。連後來在2026年6月逝世的消息傳出後，台灣媒體對美輪明宏的報導，也必定提及這個風潮。

或許是因為他坎坷複雜的人生經歷、超前時代的性別觀念，美輪明宏的「人設」在晚期走向人生導師的角色。在《NHK》上主持節目〈人生・愛與美的法則〉、《朝日新聞》連載解答讀者疑難雜症的專欄，或是在各類雜誌中常設有類似的個人文字專欄。許多讀者向美輪明宏請求指點迷津的問題，諸如「人生中年遭遇低谷該如何是好」、「獨自照顧重度身障的家人」、「到老了才發現另一半長期外遇」、「被霸凌的痛苦困擾」等涵蓋不同層面的議題，某種層面來說，也可以從美輪明宏的專欄內容，看出2000年代以來日本的社會百態。

然而美輪明宏的答覆，有時也充滿他「超脫常理」的個人特色。例如在月刊《家之光》上的「美輪明宏の人生相談」專欄，曾經被50多歲的女性讀者問到，最近發現自己的丈夫外遇該如何是好，美輪明宏寫在專欄上的回應，是「把這當作你老公出去上廁所就好了，就是排解性慾的排洩行為。」答案令人詫異，若以性別觀點來看，此言將人比喻為發洩性慾的廁所也相當有爭議。而類似的狀況，還有讀者提問自己小時候被哥哥性侵虐待，到現在步入中高齡了仍難以忘懷這個創傷。美輪明宏面對讀者的傷痛，給予的卻是「極度正面」到不合情理的回答：不要與自己的丈夫透露、要替哥哥著想、這件事情沒有被公開反而是默默地守護了整個家庭。

這些回應並沒有在日本的大眾媒體上引發效應，長年來也鮮少成為輿論批判的話題，偶爾在X（舊稱twitter）上會看到這些專欄文字的記錄。從美輪明宏多年來接受過的訪問來看，可以發現美輪明宏不時強調的「正負法則」之外，也會提及自己面對巨大苦痛時如何強制轉化為正面能量，就他自己的說法是「強迫大腦從凝固的負面思考中抽離」。而無論世間所謂的善惡、美醜、成敗，對美輪明宏而言可能都是正負法則下的虛幻之物。

2021年美輪明宏86歲，接受日本《Yahoo!》「RED Chair」系列的專訪，被提問「用一句話來形容，您認為『美輪明宏』是什麼呢？」美輪明宏如此評價自己：

「美輪明宏……就是一個『怪物』（化け物）。」

他所使用的「怪物」（化け物）一詞又可譯為「化物」，概念上是有著化形為人的妖異存在，與英日文概念中的monster不同、也有別於日語漢字的「怪物」（かいぶつ）。而在一些日本跨性別、中性或同志社群中，也有一些會以「怪物」（化け物）或「妖怪」（ようかい）來自稱。

此外也有人稱呼美輪明宏是「不死鳥」。親身經歷過原爆的地獄、帶著病痛活過了戰後艱苦歲月，起落無常的演藝人生，美輪明宏亦看盡了成敗轉眼成空的虛幻，還有知交的生死別離。美輪明宏總以其頑強的生命力度過難關，塑造出了其不為外界所動的個人價值觀。近年來因為年事已高，美輪明宏已減少了對外活動、在家休養，2026年6月20日，高齡91歲的美輪明宏於自宅中逝世，訃聞則是在6月28日對外公開。根據所屬事務所的說法，美輪明宏最後遺言，是「謝謝」（ありがとう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