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慰靈日下,被美軍蹂躪的沖繩價值

2016/06/21 阿潑

「憤怒已經超出了極限」。圖為6月19日的沖繩反美軍基地抗爭集會。這一場活動也是繼...
「憤怒已經超出了極限」。圖為6月19日的沖繩反美軍基地抗爭集會。這一場活動也是繼1995年示威以來,沖繩本地最大規模的抗爭動員。 圖/歐新社

六月二十三日沖繩慰靈日將到,而沖繩縣民大會也在激動中結束,各大媒體都挪出一個顯眼的篇幅,展現沖繩人的悲慟憤怒和抗議。「我的女兒也是其中一人,為何我的女兒非得被殺不可呢?」日前,一名女子被美軍相關者姦殺,以及美軍車禍肇事種種新聞,將沖繩人的憤怒激到最高點,要求美軍基地全面撤除。

安倍晉三先生,各位,這起事件的第二加害者是誰?就是讓基地在這裡的你們喔。

沖繩人的怒吼並非第一次。事實上,每年五月縣民大會,他們都會集合,表達拒絕美軍基地,要求普天間遷移的聲音。去年,因終戰七十年,伴隨著安倍晉三修憲與擴大自衛隊權力的動作,承受戰爭之苦的沖繩民眾抗議聲浪更是加高。本以為已經到了沸點,今年因美軍犯行不斷,竟激起更強烈的反抗:

憤怒已到了極限。

「安倍晉三先生,各位,這起事件的第二加害者是誰?就是讓基地在這裡的你們喔。」 圖...
「安倍晉三先生,各位,這起事件的第二加害者是誰?就是讓基地在這裡的你們喔。」 圖/美聯社

無辜女孩之死,是往沖繩最痛的傷痕踩下去。1995年,同樣是美軍姦擄事件,沖繩縣民大會約有八萬五千人發出憤怒之拳──比這次還多上兩萬人。那次是三個美軍誘拐一名十二歲女童,封住她的嘴後強暴。在美日地位協定授予的治外法權原則下,這三名軍人不受日本法律制裁;治外法權顯然是個不平等條約。在這情況下,美國太平洋司令部指揮官還說:「真是笨透了,他們租車的花費,就可以找女人了。」,完全無視於這個女童是在租的車子裡被強暴的諷刺悲劇。

這話一出,憤怒席捲沖繩,逼得華盛頓將三名軍人交給日本審判,美國時任總統柯林頓隔年支持修改美日地位協定,將嚴重犯罪交給日本當局發落。美國也同意減少五分之一沖繩駐軍,合併一些基地,並且轉移普天間基地到東北邊的邊野古。

儘管如此,事情還是繼續發生。因為1995年女童強姦事件組織女性團體(基地・軍隊を許さない行動する女たちの会)的高里鈴代,今年已76歲,仍堅持反基地行動,並且表示:「像這樣的事,絕對不能再發生一次。受傷的、被殺害的,極度保持沉默的女性聲音,請好好聽一下吧。」

但何止女性。長期被視為觀光勝地,彷若和平樂土的沖繩,懷著深深的委屈,不只是地理的邊陲,還有歷史的代償──因日本戰敗,沖繩交由美軍託管,走向崎嶇的命運。儘管1972年5月15日,沖繩「歸還」日本,但美軍仍然存在,未曾離開。於是,每年5月15日,為了紀念「沖繩復歸」,沖繩縣民都在這天舉行縣民大會與和平遊行,每每都會宣告:拒絕基地。然而,將近半個世紀,沖繩縣民的心聲還是沒有得到回應,基地甚至還擴大了。

將近半個世紀,沖繩縣民的心聲還是沒有得到回應,基地甚至還擴大了。圖為沖繩普天間空...
將近半個世紀,沖繩縣民的心聲還是沒有得到回應,基地甚至還擴大了。圖為沖繩普天間空軍基地。 圖/路透社

沖繩人曾經得到一次機會,有過一次短暫的希望。2009年,民主黨執政,鳩山由紀夫坐上首相之位,這意謂著1955年到2009年長期的一黨執政,一個優先考慮美國利益的附庸國體,將被改變。鳩山內閣代表某種舊體制的崩潰,與新秩序的開啟。

鳩山由紀夫有個願景,他希望讓日本超越附庸國的存在。在上任前幾個月,他在《聲音》這本月刊上,發表一篇文章闡揚自己的政治思想,明確批評「不受約束的市場原教旨主義與金融資本主義」;他堅決主張,美國領導下的市場基本主義沒有道德可言,並認為全球趨勢是「伊拉克戰爭失敗與金融危機,美國全球主義年代即將結束......我們將逐漸遠離由美國為首的單一極端世界,朝向多重極端的年代前進。」其中「東亞共同體」會是一個標誌,「我們不可忘記,我們是位在亞洲的國家,我相信東亞區域......一定要被認知為日本存在的基本場域。」他認為日本微妙的地理和外交處境,長久下來要和美國疏離,要更靠近亞洲。

鳩山由紀夫於是定義自己的政治哲學是「友愛」,並解釋這並非柔弱的、而是強烈的、鬥志高昂的理念,是一個革命的旗幟...。鳩山這篇文章深奧難懂,理路並不清晰,但因為「東亞共同體」這個用詞讓華盛頓方面起了戒心——因為他挑戰了附庸國的結構,而且有了民族主義的企圖。畢竟,在美國的全球布局中,沒有平等友愛這些詞彙。

但「友愛」並不是鳩山自己的構想。早在他祖父鳩山一郎擔任首相期間,就提出這個概念;而這概念是鳩山一郎在翻譯 Count Richard N. Coudenhove-Kalergi所寫的《自由與人生》(Totalitarian State against Man )時,所受到的啟發。因此,繼承他的鳩山由紀夫,便試著在各種衝突的意識型態間採取中間路線。

於是,鳩山出訪北京,並且重申要結束日本對美國的過度依賴。與此同時,鳩山內閣還公布了冷戰時期的祕密約定,包含准許裝備核子武器的美國戰艦利用日本港口;此舉違反了日本非核立場。

沖繩人曾經得到一次機會,有過一次短暫的希望。2009年,民主黨執政,鳩山由紀夫坐...
沖繩人曾經得到一次機會,有過一次短暫的希望。2009年,民主黨執政,鳩山由紀夫坐上首相之位。沖繩人一度以為,這代表著過去自民黨舊體制的崩潰,與新秩序的開啟...。 圖/路透社

原要替日本打開新局的鳩山,卻在沖繩美軍基地的問題止步。

1995年沖繩的抗議,讓美國與日本之間必須針對改變而協商談判,包含基地遷移、重新佈署費用等等。有些美國官員甚至譴責日本政府,竟然容許小島的意見妨礙國家福祉和國際安全。沖繩,對美國來說,是哽在同盟咽喉裡的骨頭。像這樣的意見,反應了美日之間牽扯不斷的關係,對美國來說,他們在太平洋上有個堅實且富有的盟友,而日本則是依附在美國的核子大傘下,省去外交包袱和國防費用,因此可以專心賺錢。戰後擔任首相的吉田茂就說

美國曾是大不列顛殖民地,如今比英國強盛。

如果日本成為美國殖民地,最後也會變成強盛的那一個。

因此,雖然許多沖繩人對美軍基地心存不滿,但也有不少人認為自己因此安全無虞,不必擔心他人的侵犯。就跟日本擴張自衛隊權力時,許多台灣人想像台灣海峽因此得到保護一樣,也是一種聲音。

但鳩山一直想解決這個問題,他想藉著對沖繩美軍基地議題的處理,釐清美日之間的依存關係。所以,他不顧一切承諾沖繩人民,說會廢止普天間遷移到其他島的計畫,讓美軍徹底離開沖繩。

2010年5月10日,鳩山由紀夫來到沖繩宜野灣的普天間第二小學校與沖繩民眾會談,...
2010年5月10日,鳩山由紀夫來到沖繩宜野灣的普天間第二小學校與沖繩民眾會談,在會談中他承認「暫時無法將美軍基地完全撤離」。一個月後,他因普天間基地問題請辭總理大臣。 圖/歐新社

2010年一月,鳩山在國會開議前發表演說,他說,「我想保護人們的生命。這是我的心願。我想要保護那些剛剛誕生、正在成長和已經成熟的生命。」這些話讓美國覺得他是怪人,但他試著要引起沖繩的共鳴,因為基地開發過程中,「守護生命協會」一直持續發揮著抗議的力量,呼應琉球國王那句「唯生命是寶」的沖繩價值。這是日本歷史上,第一次由領導人在正式場合,以51分鐘之長的談話,表達高尚、哲學式的情操。生命,被提及24次。

華盛頓當然不同意,甚至斥責他越線了,並不斷施壓;日本外交部門也是,他們甚至勸美方不要讓步,好阻止鳩山。2011年維基解密揭露的文件中透露,鳩山被自己的內閣出賣,他們跟美國官員聯繫,說鳩山是個有人格缺陷的首相,與強硬的人交流時很軟弱、他的政府缺乏經驗等等。儘管鳩山就任首相,像是打破日本長期的舊政治,但底下的官員與官僚,卻維持舊貌,只對華盛頓忠誠。

鳩山十分艱難地面對種種問題,最後飛到沖繩,像憤怒的群眾表示他無法實現諾言,還是要在沖繩建一個基地來取代普天間。「這令人心碎,但必須以國家安全核美國海軍阻敵效果為先。」

憤怒的沖繩人以黃色的看板叫他滾回去。他們說鳩山是叛徒。在這屈辱之後,鳩山下台,任期短短的只有八個多月。與鳩山立場相反的安倍,卻二度上台,去年到沖繩參加慰靈祭時,同樣被叫囂滾回去。憤怒的沖繩人,還在憤怒,憤怒的沖繩人,只能憤怒。

如同本地故事一般,在日本、美國國旗間屹立的「シーサー」(siisaa,沖繩獅子,...
如同本地故事一般,在日本、美國國旗間屹立的「シーサー」(siisaa,沖繩獅子,琉球版的風獅爺)。 圖/路透社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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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文字工,終生工文字。時常離開台灣,就是離不開地球。著有《憂鬱的邊界》《介入的旁觀者》《日常的中斷》,合著有《咆哮誌》《看不見的北京:不同世界 不同夢想》等。 ▎FB:島嶼無風帶

作者文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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